我沒有選擇!--訪印尼移民家務工Yima

訪問:胡穗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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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arsiti從印尼來香港做傭工已經超過10年,經歷了四個僱主。她的朋友都叫她Yima,原來那是她教外甥女的第一句廣東話,那就是「姨媽」,後來她在香港的朋友也開始這樣稱呼她。

Yima其實不過36歲,樣子年青,整天掛著一個親切的笑容,但原來在印尼的兒子已經16歲、女兒13歲。在印尼還有一對已達耳順之年的父母,兩老兩嫩連一個不顧家的丈夫,都靠Yima在香港的工作來支持生活。

「誰會想離開自己的兒女,但我真的沒有辦法。我家沒有田地,幫人家耕田每日只有約15港元,小女兒出生後,我知道我要養活我的家人,我沒有選擇。」

當小女兒5個月大的時候,Yima隻身來香港打工,首4個月是沒有人工的,全都要交給中介公司。而且,她當時根本不知道香港有規定外傭工資和假期,中介公司跟她說月薪2000元(當時入境處規定的最低合約工資約3600元),每月一天假期,她也以為是合法的。而最辛苦的老闆只容許她每月打一次電話給印尼的親人。沒了親人,也沒有朋友,Yima咬緊牙關工作,但很多時候卻未如人意,「先生很『奄尖』,切菜、煮餸、穿衣服、行路……甚麼都會罵。一直到第二個小朋友出世,誰餵奶也不肯吃,只有我餵才行,先生方開始對我好一點。」

Yima工作忙得很,來港短短三個月就由53公斤瘦至42公斤。白天,她的腦袋一片空白,像一台機器一樣地不停開動,只要在晚上一個人躺在牀舖上的時候,眼淚就會自己跑出來,那不是哭,因為她連流淚也是不作聲的。

第一次合約完結,Yima決定不再跟那個僱主續約,闊別兩年重回印尼的老家時,才發現兩歲半的幼女一直將自己的外婆當作媽媽,竟然叫Yima做「姐姐」。稚女不是無情,只是這個世界剝奪了她們的東西實在太多了。她來不及埋怨或歎息,再次離開後只是不斷將自己的相片飄洋過海地寄給她。每一次致電回家,她都不會提及在香港打工的苦況,報喜不報憂,是每一個移工的習慣。

不過,電話另一端傳來的卻是很多令Yima抽心的事。大兒子12歲就開始吸煙,還跟在村裏跟人打架。做媽媽的誰也不敢責怪,「婆婆是上一代的人,跟他跟本溝通不了,妹妹也很內向、沒有話說,爸爸根本不理會他,他甚麼人也不在身邊,只有朋友,無辦法。但我會跟他解釋,勸勸他,有時候他也會聽。但我知道他其實並不壞。」Yima說起這些事,面上還是沒有流露出傷感,她說:「傷心,打工更辛苦。」不過,上個月她的媽媽病倒了,因為高血壓、嘔吐而入了醫院,「最心痛的是親人病了,需要你時,你卻不能在她身邊。她不肯跟我說是甚麼病,但我知道她心裏常常想太多事。」這一刻,她的笑容如潮水般退去。

雖然Yima後來換了僱主,但由早上5時做到晚上12時的情況卻沒有改變。「根本沒有選擇,合約完了我們只可以在香港留兩個星期,找不到僱主就要回印尼再來。這樣的話,中介就會將我們當新人一樣,要再收4個月工資,如果新的合約是3700元的工資的話,更是要扣7個月。中介要我們簽很多文件,其中一份是向銀行借錢的,但那些錢根本就從來沒有到過我們手中,去了中介那裏,然後我們就要向銀行還錢。這些事情,印尼政府是知道的。我覺得我就似一條毛巾,不斷地被他們扭呀扭,搾出血、搾出汗。就算我跟現在的僱主續約,也要找中介公司處理,任由他們白白收取幾千元的費用。印尼政府不容許我們自行續約,因為政府想容易控制,透過中介公司就可以全部管理我們的合約。我不喜歡印尼政府,根本沒有保護印尼人,將我們當貨物一樣賣了出去,根本不理會我們。」

對於Yima來說,真正的改變是遇到工會。「認識了她們之後,有人跟我說話,可以分享,我也可以幫助其他人。我每天也會收到一些電話,問我不同的事,有關於合約的、也有關於生活的。我們可以有力量,原來我們不一定要默默忍受,可以去投訴、可以去抗議政府或那些中介公司。」Yima現在的僱主從來沒有把她當下人看待,同桌食飯、衣服一同洗。雖然,她的僱主並不是十分富裕的人家,卻會以合法的人工請她,有足夠的假期,也容許她可以自由聽電話,令她感到被尊重,對待她比以前住半山的僱主還要好。

ImageYima現在算是過得比較好,但仍有不少印尼傭工的遭遇比她初來港的時候還要惡劣,所以她很希望可以取消合約完結後兩星期要離港的規定、可以不經中介公司與僱主續約、有較為合理的工時。但問及日後的打算,Yima不禁有點茫茫然,「我想回印尼與家人一起生活!我們很多人存了點錢後想回印尼做點小生意,可是成功的例子很少很少,大部份只是再重新到外地打工。我認識有些人做到50多歲還在做,不知道可以怎樣。退休?實在不敢想……」

「其實真的是很辛苦,但是沒有辦法。為甚麼我要跟小朋友分開、跟媽媽分開?為甚麼我不可以跟其他人一様,跟家人生活在一起。但我要堅強,也要團結,否則想向前行一步都沒有可能,不可以繼續被(政府)出賣、被踩死!」

原文載於《工盟團結報》118期2012年6月 http://www.hkctu.org.hk/cms/images/userfile/file/118_Final.pdf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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